暌违了数十年的声音,传到陆微温耳里,还是当初那么熟悉。
他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,但那语气,又确实是那样子的。
握紧了手机,他低沉地开口,“……您在哪里?”
“想知道?去找韩星霜,有本事就哄她说出我的下落。”那边语气平常,却自带威严,“不要再来问我。晚上也别来打扰我。”
电话已经断线了。
这就是他的性格!陆微温很清楚。他握紧手机,很快就做了决定。
从明月城带回的行李,还未开箱。没惊动任何人,他又拖着这箱子出门了。
开着车,一路赶往高铁站。
“师兄。”当他有空看手机时,他联系了云逢,“我去找人,短时间内不会在靖城。我妈那边若有急事,麻烦你帮一下忙。”
“去找你父亲?”云逢也清楚他想去做什么,“知道他的下落了吗?还有,前几天不是因这事跟你妈起冲突了吗?”
从窗外迷蒙的天色收回视线,他淡淡说:“我有我的坚持。”
“好吧。”云逢还是很支持他的,“你尽管去,靖城的事情交给我。”
“多谢师兄了。”陆微温道谢,闲聊了几句,这才挂了电话。
来到明月城时,已经是夜里了。凭着记忆中那两个陶罐花盆,他直接找到了韩星霜的屋子。
寂静的夜里,迎接他的是一屋冷清,连灯光也没有。
他找出了她的号码,接连两次打过去,都是听到嘟的一下声响又挂断了。他明白,这是被她拉入黑名单了。
眉头微皱,但他也只能收起手机。
这时间,应该还没睡觉的。那她去哪里了?
他只能等着。这时才体会到,等人是一件煎熬的事情。
接近晚上十点了,韩星霜绕过街道,缓缓走向屋子。远远看到墙外倚着一个黑影,一开始也没留意。
手中拿着鸡柳,她边走边吃。软乎乎的,又香又嫩,“简直是人间美味。”她满足地笑了起来。冬天,是个温暖的季节呢。
“为什么把我号码拉入黑名单?”不是质问,只是淡淡的陈述。
听到说话声,她也愣住了,差点怀疑自己眼花了,“陆先生?”
她把竹签放到纸袋里,又瞄了他的箱子一眼,有些纳闷地问:“你怎么来了?”
陆微温没回她的话,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,眼眸紧紧锁住她,“为什么把我号码拉入黑名单?”
原因,他不是会更清楚吗?她温和地笑着,“你说,不要再联系你。”
她没删掉他的号码,又怕自己无意间会打过去,反而让他更厌恶自己,她干脆就把那号码拉入了黑名单。
没错,自己是说过这样的话,陆微温一时无言以对。
她倒不是太往心里去的人,轻笑着开口,“要住酒店吗?我联系总机,让他们派车来接你过去。”
“我住你家。”他把万向轮箱子轻轻一推,人也往她那边走去,浅浅说道:“开门。”
怔愣之后,她竟然跟他开起了玩笑,“要付房费的。”
“那就付给你。”他也没有讨价还价。
很快就要过年了,他怎么反倒往外边跑了?心里很是不解,但她只是笑了笑,也不问他来这里的意图。
她只知道一点,反正他对她是没有任何企图的,于是很愉悦很放心地拿钥匙开了锁。
大门还有一道铁链锁,她说:“这铁链坏了,还没来得及叫人来修。”
两扇铁门被链子卡着,只能推开一个人的身子宽,但链子是卡在门边的,她看了他一眼,“所以,要从链子下钻进去。陆先生,请。”
事到如今,也没有什么好挑剔的。陆微温先把箱子推了进去,又把身体弯得很低,才进了院里。
她跟随在他身后,猫着身,进了院子。再想站直时,头皮一痛,低呼一声,“铁链缠住我头发了。”
往日倒没见她这么笨拙。陆微温慢慢转过身来,视线落在她身上,“披头散发,你自己存心勾链子来缠你。”
“刚刚洗了头,还没完全吹干头发。”她也没打算让他来帮忙。
左手拿着鸡柳,她只能用右手去扯出头发。自己又看不到,扯了半天也扯不出来,反而更痛了。
只好来硬的了,那几根头发,就当是送给铁链了。
正要用力,头顶上传来了他浅淡的声音,“别动。”
听到他的声音,她愣住了。
“让你别乱动。”他又说了一句。
铁链轻响,就着淡白的月光,他轻轻将她被缠住的发丝一根根解救出来。
看着乌黑发丝,他眸色微凝,想起曾经也接触过这样的柔软,是了,在客房阳台,他扯过她的头发。
半弯着身子的她只能看到他双腿,忽然觉得好温暖啊。她有种扑上去抱着他大腿的冲动。
发蒙的脑子就这样开口了,“我能——”
抱你大腿吗?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,她就被他拉了起来,留在她衣服上的温度,很快就被夜风吹散。
淡色眸光扫向她,“什么?”
她脸颊发烫,那句话再也说不出来,举起手中的东西来掩饰自己的窘迫,“我能用鸡柳来感谢你吗?”
结果,得到他一个嫌弃的眼神。
她讪讪地收回纸袋,笑了笑,“还是我自己吃吧。”
手中似有清淡幽香,那是她头发的香味。陆微温没有说话,推着箱子往前走。
瞧见一楼也有房间,他问:“那里不住人?”
“里面放了很多东西,一楼也阴暗潮湿,不好住人的。”朴实无华的红漆房门,那是她不曾给外人探访过的秘密花园。
他也没再问下去,拎着箱子就往楼梯走。
“重吗?我帮你。”她在他身后说道。
“不用。”他走路也很轻松。
“那你慢点。”她跟着他后面,瞧着他的行李箱,不知道里面装了多少衣服,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舒适的客房不住,而要来她这里挤。
进了门,她先给他倒了一杯热水,“我肚子饿了,煮点东西吃,你要不要?”
陆微温的视线停在青瓷杯的红点上,第一反应又是怀疑,那是不是她的唇脂。习惯性地伸手抹了抹,才抬起眸子问道:“煮什么?”
“屋里只有饺子和面条,你要吃哪样?或者两样都吃也行。”她说。
“煮面吧。”他弯身从柜子里拿出拖鞋换上。
“好,等十多分钟。”她进了厨房。
烧水,切菜,放面条,很快就弄好了。
端出两碗大排面,她招呼他,“可以吃了。”
他站起身来,洗了手再坐到餐桌边。
“这里有辣酱、豆瓣酱、番茄甜酸酱、凉拌小菜,都是这两天弄的,很新鲜,你随便吃。”她是很饿了的,夹了点凉菜,就开始大快朵颐。
抬眸看了她一眼,陆微温拿过番茄甜酸酱,倒进面条里,搅拌一下,刚入口,眉头就轻轻舒展开。她做的东西还是那么好吃。
沉默中,他停下了筷子,问她:“陆宵在哪里?”
这是她第三次听到陆宵这名字了吧?
她还是茫然地看着他,摇了摇头,“不认识。我对你的事情并没有很了解,对于你的父亲,更不清楚了。”
陆微温干脆打开手机,点开一张照片,“这个人。”
屏幕里的人,一身黑色西装,梳着油背头,中等身材,眼神凌厉而显得意气风发,看起来就像是传奇人物的形象。
看了半天,她还是摇头,“他比我们酒店总经理还要威风,我更不可能认识了。我所接触到的客人也没有这样的。”
要么就是那个人隐姓埋名,换了模样。陆微温是这样想的。他又点开通话记录,指着第二个号码,“熟悉吗?”
“对这个号码没有印象。”她也点开通讯录,只输了几个数字,就显示空白了。她说:“要不你打过去,我听听他的声音。”
“好。”他拨了号码,却显示对方已关机。
“去找韩星霜,有本事就哄她说出我的下落”,这时,他终于体会到这话的意思了。
“你真厉害。”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。
怎么也想不到,找到他父亲的关键线索竟然会是她,这个被他刻意忽视的人。
说她厉害?她笑着问他,“陆先生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低下头,继续吃面。
“哦——”她拉长了语调,对此还是很好奇的。但他没再说下去,她也就不问了。
没多久,两人都吃完了。
收拾好之后,她想起一事,抬头望着他,“那天晚上给我的卡,密码是多少?”她打算过年后就带着温伯去医院,进行一次全身检查。
倚在窗格边的男人回过头来,“你猜。”
听到这两个字,她失笑,“我怎么猜得到啊?跟你在一起那半天,我能了解你多少?”
话说完,两人都愣了一下。
她这才察觉自己失言了。垂下双眼,低声说:“我不是想提起过去的事情。你也别……太在意。”
顿了一下,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,淡淡道:“我没在意。”
这样的回答,让她心口忽然堵了起来,“知道。”她闷闷回了两个字。他对她本来就是毫不在乎的,她也清楚。
拿起杯子倒了一杯热水,她捧着青瓷杯,手心渐渐暖了。
回过神时,她微微笑着,“我先进房间了,有什么事再叫我。”
“密码是我的生日。”他在她身后说道。
停住脚步,靠在门边,一双笑眸望着他,“我也不知道你的生日。”
他忽然就有些懊恼,或者是不悦。很快地报了几个数字,眼里带着不解之色,“那你当初是怎么喜欢上我的?”
没错,她见到他的第一眼,就对他动心了。她是一见钟情,说不出理由,不管他身世背景怎么样,她就是喜欢他。
略微思考了一会,她沉静地望着他,笑了笑,“答不出来。”
靖城往事,是记忆里的一道伤。脚步轻轻移动,她问:“还有事吗?”
左手食指轻点绿漆窗台,陆微温好一会才说:“明天你去哪里?”
“去酒店上个早班。”客房量要是多了,休息的时候她也有可能被叫去上班。
她又说:“傍晚六点下班后,先去拿点东西给我朋友,迟点再回来,你要是饿了,就拿冰箱里的饺子煮来吃。”
据他观察,她的交际圈很小,找个人应该也很容易。他说:“我也去。”
她一脸惊讶。
“我出去走走。”他没有过多解释。
“那好吧。洗浴用品都在柜子里,被子也是在老地方,要是找不到需要的东西,你就跟我说声。”捧着青瓷杯,她转身回房了。
时间悄然流逝,夜已深。
这屋子不大,陆微温从柜子里拿出了被褥,铺在厅里的小床上,一夜,睡得安稳。
隔天傍晚,两人去到一条热闹的巷子里,还没上前敲门,已经有一个年轻男子来开门了。
“那就是你朋友?”眼中划过失望,陆微温淡淡问了她一句。
“是的。”当她迈开脚步时,他却不动。
“怎么了?”她问。
环顾四周,巷子长得望不到头。陆微温眸光浅淡,“你过去吧,我到其他地方走走。”
听到他的话,她迟疑地点头,问了句,“不一起吃饭吗?”
“不用了,我晚些再回去。”没有多说,他已转身离开了。
“那我自己吃吧。”她低低说了句,接着往前走去。
将一袋东西给了那男子,“老十,你回家的时候,帮我拿给我妈,谢谢你了。”
老十跟她是同一个村子的,半年前才来到明月城。
“举手之劳,用不着客气。”他接过了袋子,又看了看远去的男人身影,怎么都觉得那男人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。
神情严肃起来,他警醒她,“星霜,你该不会做他的小情人吧?那种人,顶多是拿你来当调剂品的,不会认真对你。出门在外,你要自爱,要是做了出格的事情,小心我告诉你妈,她饶不了你。”
“我妈又不会打我。”她忍不住笑了笑,一边挥手一边往回走,“也用不着对我长篇大论,因为,你想多了,他看不上我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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