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豫章郡到荆州,相隔千里之遥。
诸葛玄带领诸葛氏一家,颠沛流离,风餐露宿,直奔千里之外的荆州,辗转数日之后,眼见陆路走尽,剩下的就是水路了。
在一家人的前方,长江向东,滚滚而流,惊涛拍岸,雪浪送走百舸千帆。
诸葛氏一家弃陆路,登舟楫,逆长江而上,向荆州方向而去。
船行水上,诸葛亮站在船头,望着远方。此时,他已16岁,超过了青春花季,已接近青年。
他看见滚滚长江东逝水,浪花淘尽千般往事,在想象中,他仿佛看见了无名山上破旧道观里的老道长,想起自己曾拜他为师的往事。
师父曾对他说:“欲效龙飞,必学张子房,萧何,韩信之智。好,我收你为徒,教你学习天文地理之术,阴阳八卦用兵之道!习成之日,你就是当世张子房,萧何,韩信,乃人中之飞龙也。”
于是,他想到了龙,龙能大能小,能升能降;大则兴云吐雾,小则隐身藏形;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,降则潜伏于波涛之内。
龙乘时而起,富于变化,就像人得志而纵横四海。龙之为物,可比天下英雄。
那么,谁是当今英雄?
是袁术吗?袁术虽称霸一方,却是无谋勇夫,无耻小人,不足为英雄。
是袁绍吗?袁绍是袁术的哥哥,曾任中军校尉、司隶校尉,曾指挥诛杀宦官,与董卓对立,被关东联军推举为首领,虽兵多将广,但刚愎自用,不善用人才,不足为英雄。
是孙坚吗?孙坚虽是江东领袖,但在与群雄联合讨伐董卓时,贪图传国玉玺,背叛了联军,此人背信弃义,不足为英雄。
是刘璋吗?刘璋虽系宗室,却如同守门狗,不足为英雄!
是曹操吗?曹操与袁绍讨伐董卓兵败,后镇压黄巾军,队伍日益壮大,于公元196年,迎汉献帝定都许县,封为大将军、武平侯。曹操大权在握,号令四方,但不忠于汉室,杀伐无度,不足为英雄。
什么是英雄?夫英雄者,必胸怀大志,腹有良谋,有包藏宇宙之机,吞吐天地之志。
诸葛亮暗想,自己到荆州后,将一边读书,一边观察天下形势,暗访真正的英雄,将来能够辅佐他,使自己成为张子房,萧何,韩信那样的英杰,不负师父临走之时赠送给自己的羽扇。
他的羽扇还压在箱底,他不知何时把它拿出来,以此作为自己的标志?
当他正思忖着羽扇的时候,叔父诸葛玄来到了船头。
诸葛玄看见渐渐成年的侄儿诸葛亮正若有所思,便问:“贤侄,你在想什么?”
诸葛亮不便说出自己真正的所思所想,用手一指长江岸边,掩饰自己的想法,说:“叔父,你看,两岸皆是悬崖恶壁,这就是异乡,与家乡琅琊的风光迥然不同,家乡平原丰沃,广袤无垠,背倚泰山,腹近大海,我们现今背井离乡,何时重返故土?”
诸葛玄哦了一声:“你竟然在想这些?”
诸葛亮说:“是,时世艰辛,天下动荡,难道我们要飘零四方,客死他乡吗?”
诸葛玄说:“哪里适合生存,哪里就是故乡。随乡入俗,随遇而安,心安即是故乡。”
船在逆流而行,诸葛亮站在船头一动不动,望着诸葛玄,发现他已老了,尤其是近日来的旅途劳顿让他又苍老了许多,他的鬓间添了白发,诸葛亮伤感地叫一声:“叔父。”
诸葛玄说:“刘表是荆州的父母官,是我的旧友,我去投奔他,没有错,你放心,我们到了荆州,就会安顿下来,不再颠沛流离,以后荆州就是我们的故乡。”
山东琅琊郡,是诸葛亮的第一故乡,湖北荆州能成为诸葛亮的第二故乡吗?
叔侄二人说到故乡,不免凄凉,相对无言,在船头静立,注视着两岸的青山,各自想着谁也不知道的事情。
帆船在长江上航行了十多天,抵达荆州水域,一靠岸,诸葛氏一家下船登陆,踏上荆州地面。
荆州划分为南北两地,襄阳和江陵在荆北,长沙、武陵在荆南,诸葛氏一家在荆州几经辗转,诸葛玄在襄阳城里,寻得一处小院落,将一家人安顿下来。
过了几天,诸葛玄穿扮一新,去拜访旧友刘表,刘表热情接待,安排诸葛玄成为他麾下的幕僚。
诸葛玄虽未谋得一官半职,但在刘表麾下参与出谋划策,每月可得一笔可观的银两,诸葛氏一家的衣食生计暂时无忧。
诸葛亮与其姐弟,自然也在襄阳城里与叔父生活在一起,他的姐姐每日照顾他和弟弟诸葛均,兄弟二人则安贫乐道,经常掌灯夜读,吟诗作赋。
叔父诸葛玄是老书生了,生性豪爽,与荆襄之地的名士素来交厚,诸葛玄与名士举行宴会,在宴会上谈今论古,笑语风生,诸葛亮偶尔也在场,这使诸葛亮认识了不少荆襄名士。
一天,诸葛亮正和叔父坐谈论道,忽然有人登门拜访,此人即是荆襄名士庞德公。
庞德公,本名庞德,是著名隐士,居住在岘山水畔的鱼梁洲上,从未进过城府,平日耕种,闲暇时,以弹琴读书为乐。
其人曾与名士司马徽的屋宇隔水相望,两人常常荡舟相访,把酒临风,笑谈古今。
有一天,司马徽去往庞德,恰逢庞德渡沔水去了先人的墓地祭祀,他直入庞德家中,要求庞德的妻子招待自己,庞德的妻子待之以美食。不久,庞德回家,见到司马徽,并不责怪他对自己妻子挥来喝去,两人交谈甚欢。
司马徽比庞德小十岁,把他当成兄长,尊称他为公,庞德公之名由此而来。
诸葛玄见庞德公来访,连忙起身相迎,将他引入堂上,介绍给诸葛亮认识。
诸葛亮听完叔父的介绍,向庞德公躬身一拜,说:“晚辈有礼了,请庞德公赐教。”
庞德公见诸葛亮十六七岁模样,却显得成熟,他相貌清奇,举止飘然,大有谪仙之风,庞德公十分喜爱诸葛亮,便问诸葛玄:“这位,这位是令公子否?”
诸葛玄笑了:“公有所不知,我膝下无儿无女,这是我兄长诸葛珪之次子,名唤诸葛孔明。”
庞德公拈须哦了一声,向诸葛亮拱手:“诸葛贤侄,老朽看你也是读书人,不知你曾钻研什么经典?”
诸葛亮悠然回答:“从经典上寻章摘句,乃腐儒之事,何能兴邦立国?往昔伊尹,子牙,张良、陈平之流皆有匡扶宇宙之才,这几人一生并不曾钻研什么经典。可见,于区区笔砚之间,数黄论黑,把玩经典不足论。”
庞德公听了,连连点头,又问:“请问孔明先生,如何匡扶宇宙?”
诸葛亮回答:“大风起兮云飞扬,威加海内兮归故乡,安得猛士兮守四方。得天下英雄猛士,则能匡扶宇宙。”
庞德公讽刺说:“你小小年纪,好出大言,未必有真才实学,不怕被天下儒生耻笑?”
诸葛亮回答:“儒生分小人和君子。君子之儒,忠君爱国,守正恨邪,小人之儒,研习雕虫,专工翰墨,青春作赋,皓首穷经,笔下虽有千言,胸中实无一策。此等小人之儒,于国于家无益,君子何惧小人耻笑?”
庞德公说:“战国苏秦、张仪呈口舌之利,终被口舌所害,你巧舌如簧,辩才无碍,莫非习得苏秦张仪之术?”
诸葛亮说:“苏秦、张仪以口舌谋利,倒也不假,然其二人亦是真豪杰,大丈夫,苏秦佩六国相印,张仪两次相秦,二人皆有匡扶宇宙之谋,公敢笑苏秦、张仪乎?”
庞德公一听,竖起大拇指,连连夸赞:“诸葛孔明,你真是隐卧之龙,一旦飞行天下,必能兴复汉室,安邦定国。呵呵,老朽今日得遇卧龙也。”
诸葛玄听了庞德公对自己侄子的一番夸赞,默默点头,他把目光投向窗外,仿佛看见飞龙在天,不过,他想起诸葛亮父母早丧,这位侄子跟着自己四海漂泊,未免落魄。于是,他对庞德公说:“家侄乃乱世遗孤,孤苦伶仃,虽有大才,但无人提携啊。”
庞德公说:“等待,等待,静心等待,日后自有明主相顾。”
说完,他心满意足,告辞而去。
章节 X