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奶娘无意识地吞了口唾沫,有几分拘谨起来了,“这……大长公主,草民无状,请大长公主安!”
她的动作还没来得及实施便被江老夫人扶了起来。
“好了叶娘不必多礼,福宝该怪罪我了。”
叶娘还是有些如在云端,深一脚浅一脚的,觉得不真实。
福宝鬼灵精的,看看奶娘又看看祖母,小大人一样拍拍这个,又摸摸那个。
“好啦,现在你们是好朋友啦!”
童言童语,弄得叶娘和江老夫人都哭笑不得。
江老夫人嘱咐叶娘好好休息,抱着福宝出去了。
福宝乖乖地跟奶娘挥手,“奶娘好好养病,福宝也好好养病,等福宝好了就来找奶娘玩哦!”
出了院子,江老夫人便冷声道:“丽娘的坟……”
她闭了闭眼,道了句“阿弥陀佛”。
“……既然已经埋了,不必惊动她,叫丽娘好安息。”
“去找个先生看看那后山风水如何,再做打算。”
“老三老四,去鸦鸣村看看,把叶家娘子两个儿子接过来,把她娘家照顾好。”
“老八,带着你侄子去一趟庙里,打点好,晚些时候老身亲自去佛祖跟前还愿——道观也要去,万万不可耽误了。”
几个儿子都应是,年纪最大的孙辈江培也小大人一样说是。
江老夫人这些年苦苦寻觅丽娘无果,后来便信了神佛,便是在家中也日日诵经,抄写佛经。她不仅拜佛,道观也去,有时还要特意去清修。
她把丽娘的失踪怪罪到自己早年的血腥手段上去,她觉得自己遭了报应,却宁肯真的是她死了,而不是自己疼爱的小女儿下落不明。
因此大长公主已经多年未曾在朝堂搅弄风云,皇帝也体谅胞姐心郁郁结,不曾苛责过她。
哪怕是她在朝为官的几个儿子,只要江老夫人一句话要带着所有儿子去祈福,皇帝也都放行。
连江启这样的右丞皇帝都敢直接放回家中,叫他陪着长姐一起前去祈福。
这次来海珠镇道观祈福也是如此,不过到底有几个儿子是有官职在身的,他们总也待不了多久。
这次江老夫人是为了海珠镇偏僻的道观来的,多年来她已经寻觅了无数天启国境内的道观、寺庙。
却没想到真的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得偿所愿,至少找回了孙女。
她说什么都要去还愿。
想着想着,她又笑起来,“说起来,我们福宝还没取名字呢。”
福宝也好奇地抬头,“可是福宝就叫福宝呀!”
江培捏捏她的手,小孩子语气道:“表妹,福宝是昵称,是乳名~大家闺秀都要有个好听的名字的。”
二舅江年积极道:“江花!”
江家兄弟:“……”丢脸!
江繁自告奋勇:“母亲,我来给福宝取名!”
福宝对取名很感兴趣,兴致冲冲,“好呀好呀。”
老夫人却摇摇头,“不行,福宝要取个压得住的名字,保她一世无忧。”
她要去庙里求签。
……
江家兄弟动作很快。
江启带着江年等几个兄弟一路找到了后山,果然在茂密丛林间见到了一座无字碑。
小土坡并不起眼,不仔细看甚至都很难发现那是一座坟墓。
后山之上,坟墓后便是依山傍水的悬崖。
清风和丽,山涧鸟啼。
的确是一出风水宝地。
他们兄弟却没心思欣赏,反而想起了小时候丽娘的种种。
江年抹了眼泪,“当年……丽娘小时候很聪颖的,后来糟了毒手!才会变得痴傻,走失!”
他恨,恨当年江家自身难保,深陷权力斗争的漩涡中,没能保全妹妹!
如今江家已经稳坐钓鱼台,无论如何不会再让福宝受这样的折磨!
“好在老八爱酒,我带了壶好酒过来。丽娘小时候偷偷喝米醪糟,还曾把自己喝得醉呼呼的呢!”
江家兄弟红着眼笑起来,“就是!那时候母亲到处找人,府邸都快翻遍了,才在小厨房灶台后头找到人,丽娘可是挨了好一顿打呢!”
江启眼神暗淡下来,“丽娘啊,怎么又走丢了呢?”
他喟叹,手中的好酒尽数倒进沙土里,留下痕迹,很快消失不见。
“哥哥来带你回家啊……”
男人们身后,江老夫人牵着福宝,泪眼婆娑地看着儿子们动工,亲手修葺丽娘的坟墓。
这是一块好地方,风水宝地。
可是埋葬的却是她的女儿啊!她的亲闺女啊!
她哭得不能自已,哭出了多年的痛心、痛恨!哭得身躯发抖,差点跪到地上。
福宝着急死了,一边扶住祖母,一边小声道:“祖母你哭丽娘吗?”
江老夫人迟钝地回答,“是……是啊……福宝别怕,祖母哭完就好了……”
是啊,哭完就好了,哭完了,把孩子埋葬好。
她会把小孙女好好养大,当做寄托的。
她不会倒下,江家更不会倒下。
却没想到小姑娘眨巴眨巴眼,不太理解,“祖母,丽娘是我亲娘呀,祖母为什么要哭我的娘亲?”
她都没哭。
江老夫人愣神了片刻,才终于哭笑不得回过神来。
敢情这么久了,她以为福宝已经知道家里人到底是什么关系。
可原来福宝一点也不清楚!
她到底年纪小,不知道“祖母”为什么是“祖母”,反正都是“家人”,大人叫她怎么说她就怎么说。
江老夫人甚至怀疑福宝把“祖母”当做了她的名字来看待了,就跟别人叫她“福宝”一样,都只是名字符号,一个称呼而已。
江老夫人心情要落不落地,看着孩子单纯天真的眼睛竟好了不少。
她摸摸福宝毛茸茸的脑袋瓜,“傻孩子,祖母是你的祖母,丽娘是你的母亲,那丽娘是谁的孩子呢?”
福宝震惊地瞪大了眼睛,“哦!我以为娘亲就是娘亲,生下来就是娘亲!”
江老夫人没忍住挂着眼泪哈哈大笑起来。
笑得几个儿子莫名。
随后看见是福宝在和老夫人说话,便又理解了。
自从福宝回来,老夫人的确是心情状态都好了不少。
他们乐见其成。
更加觉得福宝是他们家的小福星。
“傻孩子,每一个母亲也都曾是别人的孩子啊!”
她耐心解释,“丽娘是我的孩子。”
福宝掰着手指头,满头线地数数,“所以祖母生了丽娘,丽娘生了福宝。嘿嘿——”
她笑起来,“每个小宝宝小时候都要被母亲送出去,再找回来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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