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珠镇的老医生今晚注定是补眠了。
他再度被请来江家,先是稳定住了奶娘,保住了奶娘一条命,后来就是被白家人急匆匆地叫去福宝那里,寸步不离地守着福宝,给福宝退烧。
江老夫人亲自抱着福宝,不肯撒手,“大夫,这怎么又烧起来了?福宝没大碍吧?”
她实在是被吓怕了。
这辈子就这么一个乖孙女,说什么也要捧着护着,生怕她也不见了。
她的乖孙孙哟,怎么会小小年纪就遭遇这么多人心险恶!
老大夫摸着山羊胡,略略松了口气,“一是今夜受惊过度,孩子受了惊便发起了高热。二是郁结于心,小小的娃,有什么事情这样使她烦扰?竟然还能郁结于心?这第三嘛……就是孩子体弱,先开了退烧、安魂的汤药来稳住,等孩子病情好些了,注意将养,调理身子,不可受寒受冻,千万小心注意。”
江家人默默记下,同时把这账也一笔一笔地记在了白家人头上。
医术高明的江熙和双生子江守两人都从奶娘那里回来。
江老夫人琢磨着老大夫说的“郁结于心”这事儿,皱眉问江熙,“奶娘可醒了?”
“还未。”
“罢了。”江老夫人也叹了口气,身体是疲惫的,身体却是因为找回了孙女而兴奋激动,“先休息吧。福宝郁结于心,恐怕也是因为丽儿,还有这些年来吃过的苦。”
没妈的孩子就像是飘摇的浮萍。
江老夫人深知这一点。
当年她和皇帝在深宫之中,母妃早早病亡,他们二人过继给中宫抚养,不是生母哪里会照顾他们许多?
更不要说中宫自己还有孩子,哪里肯让她和皇帝过什么好日子?
自古男人薄情寡义,子孙众多,顾不上没娘的种的。
江老夫人心思沉沉。
江启看母亲神色,他自己也愤懑不已。
只是他年仅25已经爬上右丞地位,心思深沉,面上不显,只冷笑着说:“儿子会让白家生不如死。”
老二江年是军中参军,向来崇尚武力解决,赶紧道:“大哥,先打一顿!暴揍了才出得了我这口恶气!”
老三江盛为京兆尹,滑不丢手,笑眯眯道:“海珠镇在京畿边缘,属三不管,本官什么都没看见。”
老四才华横溢,年20,在太学教书,面露犹豫,“这……读书人不好武力,还是蒙着头打了较好。”
老五江熙无官无职,痴心研究药草医学,茫然道:“啊……我还缺一些病体做研究,哥哥们打完了先给我送来研究研究……”
老六江守为江湖高手,向来冷肃沉默,难得开尊口,“胞兄说得对,我先砍了白善四肢给你研究。”
老七蛊毒双全,阴恻恻一笑,“那我也要一份,做药人好了……”
老八风流倜傥,最无所事事,眯着眼道:“我没事干,我给哥哥们收个尾,打扫打扫战场好了……”
老大夫:“……”
喂喂喂!他还在呢!
他宁肯现在死了,也不要知道这么多江家兄弟的密谋啊!
不过一想小姑娘的伤势,和素来传闻不做人的白家人……老头儿心思一转,也贡献出来一瓶子药丸,“蒙脱散,先拉死他们。”
十岁的江培接过,高兴不已,“谢谢老爷爷!”
老大夫笑眯眯:“孺子可教也!”
江老夫人:“……咳咳,先送先生去偏房休息吧,我家病人多,劳烦先生这半月暂住江家了。”
“哪里的话。”
江培自觉负责送老大夫去偏房。
屋子里就剩下江家人。
江老夫人沉下脸色,“老身也多年没有到御前去说过什么了,你兄弟几人做事不可冒进。老大,把我纸墨笔砚拿来,我修书一封给皇帝,我要他白家,不得好死!”
这就是长公主要请皇帝出手,在皇帝跟前过明路了。
拿皇家压死小小的白家,不过是碾死一只蝼蚁。
可白家如何千刀万剐都不足以泄愤!
江启垂眸:“是,儿子这就去。”
“春秋?舀点儿米汤来。”
汤水和粥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,就等着小主人起来吃。
眼下福宝病着,肚子里也没点儿油水,可把江老夫人心疼坏了。
贴身婢女春秋端了米汤进来,温度适宜。
江老夫人先是稳妥地扶着小福宝,春秋替她端着碗,江老夫人另一只手就腾出来捏着玉勺,每次只舀半勺,在唇边轻轻吹了吹,凑近小福宝干裂的唇边,慢慢喂下去。
她毕竟是养大了八个儿子的女人,做起这事情来细致又妥帖。
福宝大概是真的饿狠了,在梦里都忍不住吞咽香浓的米汤。
细滑带着浓浓米香的汤水顺着干涩的嗓子眼儿滑下去,像是世界上最好的甘霖。
仔细品味,唇舌之间还残留着甜甜的味道。
福宝无意识地砸了咂嘴,追着勺子去。
要是能在梦里多吃点儿就好了……吃饱了福宝就不会饿了……奶娘也不用冒着危险去小厨房偷吃的了,甚至不必从狗嘴里抢食了……
福宝没用……都是福宝没用……福宝保护不了奶娘……
小小的福宝在梦里一边喝米汤,一边呜呜地哭。
江老夫人心疼得直掉眼泪,“这孩子,怕是饿得很了……”
连春秋都看不下去,偷偷擦眼泪,“小小姐如今回家了,苦尽甘来,夫人切莫伤怀。您该坚强起来才是。”
“是啊……”江老夫人感叹,“我总该给福宝一个安定幸福的江家,她要做她的天潢贵胄,天之娇女。”
可江老夫人想着如何给福宝铺路的时候。
福宝在原本充满压抑和辱骂、鲜血的梦境里见到了一只小兔子。
福宝曾经见过兔子,在管事娘子的院子里见到的,她觉得兔兔特别可爱,白白的鼻子粉粉的,眼睛圆圆的。
没人和她玩,她就和兔子玩儿,兔子是她的小伙伴,好朋友。
后来那只兔子被红烧了吃掉,她躲起来哭了好久。
可现在,她走在一条没见过的小路上,见到了一只兔子。
这只兔子巨大,快有她这么高,睫毛很长,圆圆的眼睛看她,像是个大人。
她说话,“福宝。”
福宝惊讶,“你……你的声音……你是之前在福宝脑子里说话的那个东西吗?原来你是兔兔啊……”
“是我,福宝,是我叫你去救你的奶娘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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