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李氏没有厥过去,绝对是心理素质很强悍了。
宋明岚却没有咄咄逼人的意思。
她弹了弹自己的青衣,就跟方才呵斥了李氏的不是自己似的。
那清冷的眉目和无辜的表情,顿时就令心疼母亲的宋明月红了眼眶。
然而到了现在,她终于明白宋明岚是一个不好惹的人了,一时竟不敢发难,只能央求地看着自己的祖母。
虽然侯府之中是李氏当家,然而忠靖侯太夫人才是宝塔尖儿上的真正能做主的人。本朝以孝治天下,虽然乾元帝的后宫并没有太后,然而乾元帝却在即位之后数次追风自己早逝的生母,谥号长得能吓死人,那孝子情深的样子自然令帝都豪门都争相效仿。忠靖侯自然也不例外,在侯府之中,忠靖侯太夫人这个最大的老祖宗才是令他听从的人,有儿子撑腰,老太太自然把老祖宗这么位置坐得有声有色。
“老太太饶了母亲吧。”宋明月可怜巴巴地央求道。
忠靖侯太夫人只是想给李氏一个教训,又觉得这女人确实最近因李贵妃在宫中得宠猖狂得更厉害了,闻言哼了一声,却还是微微颔首。
宋明月急忙扶着李氏起身。
忠靖侯太夫人却有些失望地看着宋明月。
忠靖侯的嫡女只有宋明岚与宋明月,可是宋明月从前没遇到事儿尚且看不出来,这行事多少有些不叫人喜欢的做派。
做人正妻,哪里需要有这样的小算计,反倒落了下成。
大道直行,就如同宋明岚这般,哪怕是公然挤兑了继母,可是却硬是叫人跳不出毛病来,不能非议她。
想到这里,忠靖侯太夫人就用一种重新审视的眼神来看宋明岚这个孙女儿了。
这个被养在古寺之中八年,如今长成为绝色佳人的少女,总是令人心中喜欢的。特别是宋明岚那带着几分脱尘的清冷,忠靖侯太夫人总是觉得应该是多年隐居才能修出这样的气度与凤仪。她心中微微叹息,又觉得这孙女多少确实可怜,然而目光落在她的青衣上,却微微一怔,之后指着她的裙摆问道,“这是什么?”
“路遇歹人,沾上了些血迹。”
宋明岚的漫不经心,却令忠靖侯太夫人倒吸了一口凉气。
“歹人?可冲撞了你?”
宋明月听到这里,也期待地看向宋明岚。
当然,她自然是希望宋明岚被冲撞一下的,若不是宋明岚看起来没有什么损失,哪怕衣裳被撕破一点儿呢,回头她都能叫她的名声烂成泥!
“幸好有晋王殿下拔刀相助,只是侯府的车被殿下撞碎,殿下为了道歉,也有怜悯我一个女孩儿不能抛头露面的缘故,因此借了车架送我回了家。”宋明岚绝对是说假话的一把好手,此刻说起那时的惊心动魄,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儿的。她将那时的凶险娓娓道来,那临危不惧的仪态另有一种令人心折的大将之风。这别说是宋明月了,就是忠靖侯自己也未必有这样大的胆子。
“你无事就好。”
千言万语,忠靖侯太夫人只发出了一声叹息。
她伸出苍老的手,握住宋明岚的,轻轻拍拍她的手背。
宋明岚只是微笑。
“你父亲下朝之后就会回府,你们父女多年不见,你可还记得他?”忠靖侯太夫人不是一个蠢人,蠢人也不可能活得这么长远,最后熬成了侯府的宝塔尖儿,她早前对宋明岚这个孙女的印象早就模糊,虽然这个孙女儿是打着给她祈福的旗号去修行的,可是说起来,忠靖侯太夫人并不缺一个两个孙女儿,当然想不起远行的那个。然而今日宋明岚逆着天光缓缓而来,顿时就叫她眼睛一亮。
不仅姿容优雅容貌绝色,特别是......有脑子。
这就很不容易了。
忠靖侯太夫人觉得宋明岚是个可造之材,日后若有大造化,为家族添几分荣光也说不定,可是唯一担心的,就是宋明岚对忠靖侯府是否心怀怨恨。
不然,若捧起来一个怨恨忠靖侯府的,那岂不是自己坑死自己?
“当然记得,只是孙女儿今日走在侯府,只觉得物换星移,景色早就不同,想必父亲也不是当年的模样的。”宋明岚幽幽叹息,见忠靖侯太夫人满意地看着自己,便含笑说道,“孙女儿出身忠靖侯府,当然将侯府的兴衰放在心上。”毕竟,这可是她大哥以后的侯府!宋明岚完全没想过要将忠靖侯府败坏了,盖因在她的心中,这侯府以后是宋明河的,自然越风光显赫越好。
有她这句话,忠靖侯太夫人就微微放心,露出淡淡的笑容。
李氏却被扶着坐在一旁,心中惊疑不定。
她看出忠靖侯太夫人对宋明岚隐隐的刮目相看了。
不过若宋明岚得宠,那只凭宋明岚今日对她们母女的咄咄逼人,置于死地,日后她成了气候她们母女只怕就在这侯府再无立锥之地了。
李氏自然知道自己和宋明岚之间仇怨大发了,定然没有回转的余地,此刻心中忐忑警惕,脸上却不敢再露出脸色来,忐忑着正要出去,却听到外头传来了脚步声,之后,就见两个丫头娇笑着挑起了上房的帘子,之后,一个英俊的中年锦衣男子迈步进来。
这男子眉目英俊,面白微须,华衣美玉,又带了几分权贵的气象,实在是个令人赞叹的美男子。
他从容进门,目光落在正侧身在忠靖侯太夫人面前的宋明岚的身上,嘴角的笑意却微微一敛,露出几分冷淡与厌倦。
“父亲。”宋明岚就当做没有看到他的脸色,含笑唤道。
“你回来了。”这中年男子自然就是忠靖侯,不过在八年之后的重逢里,忠靖侯显然没有重逢之后的父女情深,甚至透着一种不大想看见宋明岚的抗拒。
见忠靖侯冷淡,宋明月的眼里就带了几分得意。
“父亲。”她也唤了一声。
忠靖侯脸上的冰冷,在这一声呼唤之中如同春日化冻,慢慢地荡漾开了一个宠溺的笑容。
他就对宋明岚视而不见,走到宋明月的面前笑着问道,“月儿今日在家做了什么?”
他像世间每一个平凡的父亲一样坐在宋明月的身边,看她一派小儿女的情态牵着自己的衣摆说着今日在家里做了什么,读了什么书,眼底的笑意真切而柔软。一旁的李氏低低地笑着伸手给他倒茶,他信手接过就喝了,完全就是一副一家温馨的做派。若是个多愁善感的女孩子,见了这一幕,只怕心中剧痛。
不过对于宋明岚来说,不必说伤筋动骨,就是肉皮儿都没有破一下儿。
她心里,也没当忠靖侯这畜生是爹,又怎会为他的无情而伤心呢?
然而她的无动于衷,落在宋明月的眼里却成为了伤心欲绝,她越发地在忠靖侯的身边痴缠。
忠靖侯太夫人在一旁看着,越发不喜。
然而忠靖侯在李氏母女的问题上一向执拗,就比如当年,宋明岚的生母正有孕呢,忠靖侯和李氏就在外偷上了,不仅如此,还海誓山盟的,又有宫中的李贵妃哄着乾元帝说这两个是真心相爱感天动地,因此乾元帝竟失心疯地说出什么平妻的话来,要宋明岚的生母与李氏平起平坐不分大小一起服侍忠靖侯。这真是开本朝之先河了,往上数三百年也没有个平妻的说法呀,这份羞辱,顿时就将宋明岚的生母给气死。
之后,亲家变仇敌,宋明岚的外祖一家彻底和忠靖侯府断了往来。
只是那时因乾元帝爱重李贵妃,因此在朝中生出许多的波澜,宋明岚的外祖家又衰落,因此再也无力帮扶宋明岚兄妹。
这在当年其实是一个大笑话,忠靖侯太夫人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憋得慌,不过李氏已经嫁进门,她也不好多说什么。
再是宝塔尖儿,也得有儿子真心孝顺才能坐得稳不是?
然而今日,忠靖侯如此冷待长女,就太过冷酷了,忠靖侯太夫人唯恐他如此助长了李氏母女的气焰,正要开口叫儿子多看宋一些宋明岚,却见外头突然有人影在惊慌地晃动。
之后人声吵杂凌乱,脚步声迭起,一转眼,上房的帘子再次被掀开。
高挑修长的玄衣青年,眉目冷峻,风姿楚楚地立在门口。
他抬眼,一双狭长的凤眼之中明明灭灭,最后落在孤寂清冷的宋明岚的身上一瞬,安静地看向仿佛一加亲密,无法融入其中的忠靖侯一家。
一双修长的手,慢慢在他的身侧握紧,泛起淡淡的清白。
他的身后,是他的心腹侍卫生无可恋的脸。
换了谁,遇上这样随心所欲的主子,都不想活了!
“晋王殿下?”见这无礼闯入的竟然是晋王,哪怕忠靖侯是因李氏的缘故倒向李贵妃的魏王党,可是在看到晋王的时候,还是不敢怠慢起身。
他的脸上挤出了一个硬生生的笑意。
“殿下大驾光临,臣有失远迎,还望殿下赎罪。”
这倒霉催的晋王,以为忠靖侯府是什么地方,竟敢擅闯?
忠靖侯目光落在晋王那摁在腰间重剑上的修长的手上,敢怒不敢言。
晋王却看都不看他一眼。
他的眼笔直地落在诧异的宋明岚的身上,霍然迈开一双修长的腿,几步就到了她的面前。
之后,一抹凄厉的刀光乍现。
一声闷响,青衣少女的脚下,霍然重重刺入一把重剑。
杀气逼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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