宸锦不得不承认,乔御医果然心计缜密,是个老狐狸,不亏是世代在宫中行医的老姜。
他的话很有道理,定宗行事一向不到最后不公布于世的,寺院征地一事,也很有可能如乔御医所说,皇上背后答应,只待时机成熟,便可在朝堂上提出,臣子们少不得顺从,于是水到渠成。
如今捅出来,皇上面上无光不说,说不定还恨这边乱插手管闲事,宰相还好说,皇后只怕愈发不得皇上欢心,甚至也可能查到宸锦身上,难逃其责。
德清也正有此担心,兄弟归兄弟,公事归公事,自己老爹的脾气自己最清楚,最是个公事公办,一点点徇私的可能也不要指望的。
宸锦见两人面有难色,轮廓分明的唇角慢慢浮出一丝淡淡笑容,眼中更是闪过狡黠的精光:“你们的担心我知道,也不无道理。不过么,我有个法子可解。”
什么法子?!
德清和乔御医脱口而出,且是异口同声。
“父皇的性子我知道,”宸锦这一点上倒是跟德清相近,知子莫若父么,倒过来说也一样:“他不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的人。”
这倒是真的,德清和乔御医听着,由不得都点了点头。
定宗算是个明君,放眼天下,众人皆认的。
“一件事若是对的,可办的,不劳民伤财又给他老人家面上添光的,那没话说,放手去办就行了。可若是这事,又不可办,又劳民伤财,办出来又难保一定能让他觉得光彩鲜亮的,最重要的是,”宸锦加重了语气:“还是瞒着他老人家私下里行事的,那可就太讨不到他老人家欢心了!”
德清和乔御医又是同时同样,点了点头。
宸锦眼里的笑意更深了,他知道,自己说动了对面两位的心了。
“如今这事,闵妃先不对。她太心急,父皇还在考虑中呢,就算真有心答应她,没宣出旨来至少也是时机不合。你父亲,”指着德清:“是最会说话的,”又指乔御医:“母后那边你去说,以母后才智,她不会不懂得如何圆融,”宸锦说到这里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,嘴角咧得更大了:
“不同的说法造就不同的结论,一样的事也可以两样来说,你们刚才怕父皇失了面子,不会顺着他的心意说话么?”话到这里,宸锦忽然变出一把老成恭敬的嗓音来:“知道皇上您事多,这事您一定不知道的,闵妃也是好心,不过是外头的人听见风就是雨,一时莽撞捅了篓子。。。”
德清见宸锦学自己父亲的口气,竟觉得惟妙惟肖,由不得又是好笑,又是好气,立刻喝断他:“行了行了!”
乔御医摇头微笑,皇后这个嫡子,真真叫人无话可说。
三人便依宸锦之计,又秘密商量了半天之后,德清方才开门,欲送走乔御医。
不料才刚刚拉开门,身上就撞来一个人,德清定睛一看,不是宁从又是谁?
好啊一个堂堂的主持方丈,竟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?!
德清不止是这么想的,还大声说了出来。
宁从脸不红心不跳,老脸皮厚地挺直身子:“我不过来看看,殿下要不要什么东西,哪有偷听?”
乔御医一步跨出门来:“皇上果然英明,七皇子殿下是该到这种地方来思过历练,不见过丑恶,将来怎显得出英明?”
宁从开始觉得这御医好像还挺懂事的,过会回过味来原来是在骂自己呢,再要追着回嘴,人家早走得没影了。
宁从向屋里伸了伸头,见炕上躺着个人,正要细细辨认是不是宸锦,知道这小子鬼主意多,怕他一不留神跑了。
不想那人看出他心思似的,这就开口说话了:“哎呀我的娘唉!哎呀我的老腰啊!”
这声音烧成灰宁从也认得出,一日不跟自己斗八百回不算完的,不是宸锦又是谁?
再将鼻子伸进去闻闻,好像是有股子药酒的味道。
宁从哼了一声,这才不阴不阳的回了一句:“殿下,您就好好养着吧!”
德清将乔御医送出山门,见四周无人,忽然叫住他:“您跟皇后七皇子都熟,可知那日到底七皇子犯了什么事?惹得龙颜大怒,将他赶到这里来了?”
乔御医摇头叹息:“这事别说我,连皇后到现在都还蒙在鼓里。那日只有皇上和七皇子两人在乾清殿中,连当值的公公都叫出去了,还有谁知道缘由?只有他们两个心里明白罢了。”说罢瞥了德清一眼。
意思是,你跟七皇子好得穿一条裤子,怎么他没告诉你么?
德清几不可察地摇头,几不可闻地叹息。
乔御医无可奈何地耸了下肩膀,下山去了。
待走到山下,车马早在等候,乔御医正要上车之际,乔御医忽然顿住了脚步。
“你们先走,到前头等我。”乔御医丢下这句话,同时丢下几个目瞪口呆的随从,信步向左边一条小道上走去。
小道尽头便是一重厚而密实的桑林,而穿过桑林,就是宸锦口中,那个小丫头的家了。
乔御医十分好奇,到底是什么样的小丫头,能说得动七皇子,和一品宰相之子,为她卖口舌费心费力?!
虽则宸锦有教训闵妃的意味在内,可无论如何,这事的由头是她。
这倒真是奇怪了。
这些年想走这兄弟两门路的人不少,可真能成事的,一个也没有。
这两人都是人精,硬软不吃的,再说人家身份摆在这儿,要什么没有?送什么也不稀罕的。
却不料被一只烤鸡引动了心。
自然这是托词,乔御医甚至觉得好笑,一个前太子会稀罕一只烤鸡?
会不会是宁从真的太苛刻他了?几天不知肉味,还真有可能见了烤鸡就服软的。
乔御医一路胡思乱想,直到眼前亮起来,才发现野路到头了,桑林也到头了,一座小院陡然出现在眼前,门口整整齐齐竖着竹篱笆,零星开着几点迎春花,一星一星的黄亮,有一股小小的活泼劲。
看起来就是这儿了?
乔御医微笑走上前来,轻轻站在院门口,先没动声色,只向院内张了一眼。
也就是一般农家小院的模样,有鸡窝有柴房,都收拾得极干净整洁,一丝异味没有,几棵枣树在西边厢房窗下静静地挺立,南房前,软花门帘一动不动地垂着。
东边看起来该是蚕房了,几扇大窗户开着通风透气,空气中,隐隐传来沙沙的蚕食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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